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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马:关于“时间”的诗意书写与哲性叩问——评胡竞舟的散文集《沉香》

(2018-06-04 16:23)

  沉香是贵重的香料,也是一味中药,被称为“植物中的黄金”。现在,它是一本书的名字。

  它的作者胡竞舟,认识多年,但无深交;知道她也写作,却极少阅读过她的作品。在我的印象里,她是一名温婉、安静、本分、尽责且较为勤勉的编辑,作协系统里的行政干部,见人总是带着几分友善的微笑,且乐于助人;却从没发现她骨子里的那些犀利和深刻,她的写作上的才能以及另一个身份—— 一名堪称优秀的女性作家。 

  她的作品让我受到某种心灵和思想上的震撼,以至我觉得,“沉香”的书名,似乎更应是“沉思”。在她的作品里,有着对生活深沉的思考或反省,有着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的追寻,有着对现实的审视和古老历史、文化的深刻批判。中国作家的“软肋”所在,往往是作品中“思想之钙”和批判精神的缺失以及灵魂的缺位,女性作家尤其如此。但胡竞舟不是这样。从思想的力度和深度来说,胡竞舟有着少数男性作家才有的硬朗而俊逸的线条。在她的作品里,我发现了一个思想者胡竞舟,反思者胡竞舟,批判者胡竞舟。这是难能可贵的。

  与她的作品相比,那些因无根无底而显得飘忽、轻浮的“生活流”,故作高深、“吊书袋”却失去了文化批判性的所谓“文化散文”或“学者散文”,涂脂抹粉、搔首弄姿、低吟浅唱或作娇喘吁吁状的“小女人”散文,那些幼稚、青涩、故作风雅或清高的“小文青”散文,以及献媚者或撒谎者的“颂歌体”散文,统统像一些破碎的废纸片一样失去了份量和价值。

  作为作者的首部散文集,《沉香》里的作品不是一个时期的,也不是一个类型。因此,它分成了“风”、“景”、“人”、“物”四个相对独立的部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之间是彼此游离和分隔的。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线索或轨迹。这就是时间。作为一个关键词,时间是主题,也是结构上的“中轴线”。也就是说,绝大多数作品的主旨和内在叙事结构几乎都是在时间的维度上展开。在散文集《沉香》里,时间既是“中轴线”,也是结构方式、主题和内容。孔夫子说:逝者如斯夫。对于文学来说,时间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问题。它是哲学,很严重。

  一、“时间机器”和“时间的形状”:直接或间接的时间书写

  在这本散文集里,有诸多篇章是直接书写时间或以时间为标题。比如,《时光划过脑海》《时间的形状》《时间机器》《挂历》《旧沙发》,等等。

  《时间的形状》,这是一篇游记,首句或首段即发问:“如果时间有形状,它会是什么样子?”她自问自答:“可能是盛开的花朵,秋风中的落叶,老人的面孔,参天大树,露珠,激流,废墟……此刻,我站在幽深的紫薇洞里,听着远近噼噼啪啪的水滴声,便觉得时间的形状只能是这样的。时间就是那一根根石笋,钟乳石的形状。”这是在为时间塑形,也是在为抽象的时间寻找具体的客观对应物。《挂历》,自然也写的是时间,那些将来的或者已经老去的时间。就像钟表一样,挂历是直接与时间相关的事物。一本新的挂历或者尚未撕去的页片,代表着未来的时间;而那些旧的挂历或已经揭开的页片,则是老去或者死去的时间。著名“九叶派”女诗人陈敬容有一本诗集,书名就叫《老去的是时间》,说的大概也是类似的意思。“我把挂历扔进垃圾筒,随即又捡回来,这些都是日子啊。可捡回来了,又不知道拿它怎么办,毕竟只是一些失去意义的时间了。”这种隐秘的心理纠结,是我们很多人都曾经有过的经历或体验。《时间机器》,表面写的是时间,实质上写的是对生命的思考。《时光划过脑海》,是写栖霞寺的,但不知为什么用了一个与时间直接相关的题目。《旧沙发》,表面看写的是人类“喜新厌旧”的心理,实际上是表现那些被时间消费或消磨去青春的事物。比如,一只旧沙发。

  而在相关段落中涉及到时间的篇章,更是一个较大的数目。如《虚构的月光》,“在人的一生中,没有任何东西是相同的。就像时间,数不胜数,但每一秒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这是时间的价值和特质。《嫁给城南》,“历史以它不识时务的执拗,让时间之河在这里阻滞,前推后搡,一片混乱。”这是写历史、现实与时间的某种勾连或纠结。 

  《呼伦贝尔》《景德镇碎片》《旧铁轨,乱纷纷》《蓦然回道,颐和路》等篇章,大都收在“景”这个篇章里,属于游记吧。但它们表面写的是景点,而实质上写的是历史,是文化,是时间。一个人的思绪浸泡在历史或时间的长河之中,尽情徜佯。不过,这些作品的风格也难免让人想起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。

  而间接写时间的篇章,则有更多。比如,关于“人”的这一辑中,几乎都是奇人逸事,有点像“志人”“志异”的笔记小说。它们写的多是现实中人,却有着历史和文化的背景,从而完成了自己的批判与反思。如《流浪,流浪》,写到了孔乙己,在此景深上展开故事;《平地一阵风》、《中年男人》,写时间带来的心灵变化;《医院人物素描》里的多篇,如《工友老刘》《老干部》《永无止境的牌局》等,也都是有着或深或浅的历史景深。她写的不只是现实中人,还是历史中人,当然也是时间中人。那怕这个时间非常短暂,但也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。 

  二、青春、爱情、婚姻、生活、理想、友谊:时间在无声的流逝里,对传统观念里的诸多美好事物的锈蚀、镌刻或锻造

  人无疑是时间的动物。时光流逝,它在人们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,甚至是伤痕,伤口,伤疤。有一句大白话:岁月有如一把杀猪刀。如果用文艺一点的话说,时间呈弱酸性且具有腐蚀作用,时间是一把镌刻刀,时间是铁锤和铁砧。不断地被腐蚀、镌刻、锤打,正是我们人生无法逃避的宿命。在这个宿命里,青春、爱情、婚姻、生活、理想、友谊,这都是一些明显的大词,一些充满了“正能量”的词汇,属于所谓理想的、美好的事物。因此,它们流逝的时间长河里所经受的苦难和考验,也就远为触目惊心。

  胡竞舟是这场苦难和考验的见证者,在场者,亲历者。她是一个具有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气质的人。曾经是,现在,似乎也还是。几乎所有曾经和现在的文艺青年(简称“文青”)、文艺中年或文艺老年,都大致如此。

  《重逢》是作者极有代表性的一篇散文。四个当年的文艺小文青在分别十七年后的一场相见,写得(读来)看似波澜不惊,其实是风生水起。它更像是一篇散文化的小说。它里面有着人生的各种磨历、体验和经验,关于青春、友谊、爱情、婚姻、生活、宗教等等,几乎无所不包。

  她写到青春、衰老和年龄,这无疑是一个与时间相关的问题。胡竞舟对时间的敏感和在意,不仅是女性的本能或性别所致,而是对生命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探寻。“就像十七年,对别人而言很漫长,在我们这里,它只是一条鱼尾纹到达另一条鱼尾纹的距离。”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灵体验,感伤和无奈,自嘲和超脱。“多少个春去秋来,青年已熬成中年……岑说,当时那么年轻,却感觉自己已经苍老,而今人到中年,心倒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年轻有力,走到哪里都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辉。我微笑不语。正是在感到自信的那一刻,我突然发觉自己老了。这层光辉是用了一辈子的砥砺和失败换来的。”“时间的积尘,远远超出年龄本身,用别人的话说,像一段‘城南旧事’。”

  至于友谊能否经受住时间的考验,这是作者对这场多年相见的隐忧,但一切还好:“两天时间,好像又回到当年。不知天高地厚,对自己、对生活都充满信心,没有偏见和矜持,朋友家的客厅就是大学女生宿舍。”

  写到生活,那些令人酸楚的无奈与挣扎,那些独特的体验和感悟,令人沉思。在《重逢》里,有一段关于从新西兰回来的攀以及生活在南京、济南、北京等国内大都市里的我们的描写,“我从她脸上看到这些平和,喜乐,而我们没有。我们笑着,闹着,表情背后藏着无奈和挣扎”。这是对国人生态状态的一句概括,在对比之中展开。“不过,从片言只语中我知道,这些年,我们过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忧无虑。我们行走在各自的路上,脚底板都被扎得千疮百孔,都经历了别人无法体会的软弱和无助。所不的是,中年人,已不屑于在脸上、语言中表达这些,内心比那时更辽阔,更坚定,更包容,懂得循序渐进,在生活中学习生活,学习微笑,学习没心没肺。适时拥抱自己,也拥抱别人。”这是国人在压力生活下的全部挣扎和渴望,也是作者对生活的一份独特感悟、一种态度或处置方式。即使当年的理想主义像一面旗帜,已经破败不堪,但仍然竖立着,因为在内心深处还有一份形态独特且已经变形了的坚持和坚守,还有一份不甘和不屈。“我嗅到了中国人孜孜寻求的‘田园’二字的本质。有一处农庄,有一块可以种花种菜的土地不是田园,至少不全是。内心深处的松驰、自在,那才是。”这是对隐逸的田园生活的一份独特理解,自然的田园与内心的田园相比,后者才是更为重要的。“当我们对生活感觉无能为力时,常会想到交给时间。其实时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不是快刀斩乱麻,而是钝刀子割肉。”她更认识到那些要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,往往会带来另一种的麻烦和伤害。

  除了《重逢》,在其它很多篇章里,也都有对以上问题的面对和探究。如在《嫁给城南》里,有对爱情、婚姻与时间问题的探究,这是一个青春的青涩与成长的话题:“但凡能聊上两句的异性,都被当成了自己的白马王子,稀里糊涂就嫁了。婚后吵一辈子,打一辈子,憎恨一辈子,遗憾一辈子。”最初的单纯和懵懂,残酷的生活现实,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在时间里经受着残忍心的折磨和考验。一个人既在时间里成长和成熟,也在其中慢慢衰老。《忐忑》《面具》《苦瓜》等篇,不仅是对生活的价值和意义的探究,更是关于生活的寓言诗。特别是《面具》,其间,苍凉的拒绝和无望的反抗,令人动魄惊心。 

  三、生命、存在或者死亡:关于时间残酷或诗意的在场性

  除了青春、爱情、生活、理想、友谊等之外,与时间相关的都是一些重大主题,比如,生命、存在和死亡。这无疑也是胡竞舟在作品中探究和探索的另一重要领域,我们为什么要活着?如何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?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到底是什么? 

  《苦瓜》,是对生活况味的反刍与咀嚼。“如果吃苦瓜也可以让人感觉到幸福甜蜜,那人类的这种追求还有什么意义。”“在活着这一母题下,人类什么样的苦没吃过。所有关于活着的意义都是附加的,只有活着本身,才是它唯一的意义。至于苦瓜的苦,又算得了什么呢。”《宠物蟹》,既是对生命或生存状态的反思,也是对其中价值和意义的坚守。《蚕》,更是一种对传统观念的颠覆和全新的解读,提示了生命和生活的某些真相,同时也是对生命本真的感悟和思考。《旧沙发》《蚕》《蚂蚁搬家》,也都是类似的作品。

  对存在或生存的思考,是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进行深入探究的延续和必然,我们还记得有一部哲学著作就叫《存在与时间》。因此,在《医院人物素描:我在哪里》里,作者像屈原一样,发出自己的“天问”:“天在这儿,地在这儿,我在哪儿?”而对女性存在的思考,其实是对人性及人性尊严和欲求的思考的一部分,也是一位女性作家的基本或独家角度,但她却不是“女权主义者”。女性在时间面前,显得更为脆弱,更易受伤,那些爬上额角上的皱纹即是某种证明。但是,她真正想做的是,在历史或时间的流逝中,考察女性的命运及未来。如在《跪妻》中,对女性历史命运的深沉思索,“在甲骨文中,‘妻’的开关就是一个跪着的女人。”“她这一跪,就跪成了习惯,跪成了制度。”“妇道,它到底是什么?它与人的肉体,谁是石头上那具似是而非的影像呢?”这既是对女性命运的质询,也是对存在的荒谬或荒诞性的反诘和批判。这是她的另外一则“天问”的主题。

  与生命和生存相关的另一主题,即是死亡。这种对死亡本身的思考,不仅是生命主题的延伸,也是时间主题的组成部分。《病中手札》,“死,本来是件完全个人的事情,庄重,静默,不需要那么多人都来参与。在这个消费时代,无论生者还是死者,稍不留神就会变化成公众消费项目。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这是思考,是生命的尊严,即使面对令人恐惧的死亡,也不能失去一个人的尊严。在《时间机器》里,“我要让今天和明天像行云流水一样斩不断,今年紧握明年的手。即使上天已经修好通向坟墓的路,我也要让道路两旁开满鲜花。”这是面对死亡的无畏,更是生命精神的升华。

  其实,对生命、生存和死亡主题的探讨,其实是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的追寻。如《重逢》,“问天地,什么是有意义的?雄霸天下有意义,还是几千万年、上亿年的动物化石有意义?鲜花盛开有意义,还是暮色里的牌坊有意义?”《病中手札》也是这样的篇章。在《时间的形状》里,作者有对时间和历史的叩问,其真正的意图或目的,是由此抵达自己对生命的终极思考。“混迹人世五十年,看多了生死,懂得生命的短促和无常,会情不自禁地向石头投去别样目光。这种从不在乎外界冷暖、好恶的自在之物,超越生死,与时间相生相随,甚至在很多时候,它可为时间代言。”“世上没有什么比溶洞里的石柱更有引起我们关于时间的畅想。每一根石柱,都是一本关于时间和生命的历史巨著,它们记录的内容绵延上千万年,乃至数亿年。”“在溶洞里行走,犹如回顾生命最初那段旅程,被包裹,被托举的感觉那么熟悉,无需想起,也永远不会遗忘。”

  如此深沉的生命思考和哲学探究,都让胡竞舟超越了一般的作家及其作品。 

  四、历史、文化与宗教:时间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之中,形成的巨大积淀或沉积物

  胡竞舟的散文还涉及了另外一些重大主题,如历史、文化与宗教。历史和文化来源于积淀,这有如煤、石油等的形成,也有如冲积平原的形成。作为文化的重要组成,宗教也不例外。这仍然关涉时间。它们是时间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,形成的巨大积淀或沉积物。

  长篇散文《嫁给城南》极具代表性。对于古城南京来说,老城南无疑是文化积淀最为深厚的地区之一。“对于历史悠久的老城,以及居住在其中的居民来说,城南是一个符号。”它是南京的符号,也是地标之一。从表面上来看,“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,看到的景象总是拥堵,车流和人流争先恐后,红尘万丈。”但在本质上,“历史以它不识时务的执拗,让时间之河在这里阻滞,前推后搡,一片混乱。”朱雀桥、乌衣巷、桃叶渡、江南贡院、文德桥,王羲之、谢安、王导、刘禹锡、吴敬梓……六朝古都,太多的历史、文化和现实在此聚合离散,实在比现实里的人流、车流和房子更为拥挤和堵塞。

  但作者写历史和文化,却是从凡俗的日常生活角度切入的。因为,那些看似宏大的历史和文化,它们内在品格及特性恰恰遗留或蕴含在那些日常的事物之中。比如,老房子。“老房子自有它特有的矛盾与超脱,甚至颓败与阴沉。老房子的底蕴和气度醇如美酒,不是随便一车砖瓦能堆砌出来。它需要许多年的打磨,许多代人的兴衰更迭,大悲大喜,甚至血与火的洗礼;它需要沉淀,需要故事,需要流言,需要纠缠在一起的恩怨情仇,然后借着一些不经意的瞬间,在人们意识深层留下细密的印痕。”这是作者的文化观和历史观。

  这里有对南京老城南的文化品格以及人性的揭示,“老城居民的特性是显而易见的,强悍世故,工于心计,多少还有些排外情绪。”这里有对老城南生活的心灵体验,“天井往里延伸,月光从楼梯一寸一寸登上去,轻若叹息,又如裙裾下的三寸金莲。”“油灯要灭不灭,过堂风要吹不吹,永不疲倦的幽怨和缠绵,酸酸涩涩地结满时间的藤蔓。”这里还有许多古老而奇特的民俗,这也是老城南文化和历史的组成部分,如举行婚礼时给新媳妇的“下马威”。 

  《小巷深处的书生》等游记,则既是写历史和文化,更是写在历史与现实夹缝里,人的某种困局或窘境。这是对文化的当下性及其价值的探索。在这一点上,与《嫁给城南》相呼应,彰显了胡竞舟对历史或文化的思考,与宏大叙事无关,而是当下的、凡俗的、现实的、及物且及心的。它关乎生活于当下的我们的全部疼痛、喜悦和悲伤,它们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化和历史,不只是传奇和故事。它们是时间与时间、历史与当下相互纠缠的产物。这一切,且都以人、人的心灵和灵魂为中心展开。

  至于宗教,胡竞舟在文章中也多有触及。其实,这主要不是源于生活中的诸多苦难和无奈,而是为了直面生命并不永恒(还是时间问题)这一残酷而冷峻的现实。人类对宗教的需求和皈依,在本质上也正源于此。在散文《重逢》里,作者这样写道:“人到中年,信仰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。也是因为人到中年,不是随便哪个宗教都能走进心里去。但在这个小客厅里,四个人竟皈依了三种宗教,只有我还在门外徘徊,等待机缘。”四个人皈依了三种不同的宗教,而作者自己仍然是门外的徘徊不前者。这是她的审慎和怀疑,也是理性和现实的思考。作者还写到一次特别的宗教体验,去神学院参加一次周末聚会,那来自黑暗中的冷不丁的一声问候,“各位兄弟姐妹,晚上好”。这句话突然把她击中,“全无准备,我竟泪流满面。”“直到今天我仍不十分确定,黑暗中发出的问候,是来自自然界,还是自己内心的渴望。”作者在此问题上是审慎和理性的,她一直在反思,并希图在其中有所发见。“我们三个人都受到太多个人经历影响,宗教观中具有一种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意味,而我们使用的武器却是宗教。宗教是现实生活的种子在每个人精神土壤上结出的果。”散文《游子山》中,也有对宗教的思考。《另一种现实》,其实是写个人所经历的两次“灵异”现象。这似乎算不上宗教,而是某种准迷信吧。但本于对内心的忠诚,她记录了自己梦幻一般的奇特体验。胡竞舟的内心是强大的,因此,神并那么容易就能放得进她的内心。但面对生活和时间的全部残酷性,人类(包括她自身)对于精神避风港的渴望和需求,却是胡竞舟所需面对的巨大心灵现实。

  《富恩斯特的迷宫——关于奥拉》,这是全部作品里的异类。它是一篇评论。作者把它选入集子里,即使不是有意为之,也是受到冥冥之中的某种启发或暗示。因为,它的主题竟然也是讲时间。“‘时间’这一主题也成为富恩斯特作品中一个重要主题,短篇小说《奥拉》就是其中之一。”“在她(奥拉)身上,富恩斯特看到了‘时间的灾难’,看到人类‘因为时间而忍受的艰难困苦’。”“富恩斯特用这篇小说对时间作出了自己的解释,用富恩斯特自己的话说,他‘试图在小说中赋予时间以意义、感受和空间’。阅读《奥拉》,我们确实看到了时间与人之间的关系:时间战胜一切,而人的信念却可以超越时间。信念可以使一切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。”这是胡竞舟对富恩斯特的评论,也许,也是她自己所想努力做到的。这是她的夫子自道。因此,我觉得此篇文章也可视为《沉香》的“后记”,或关于时间主题的一篇理论性“总结”。

  当然,就像富恩斯所做的一样,胡竞舟关于“时间”的表达是一种诗性或诗意的书写,而不是简单的哲理或思想的裸露。一方面,它是作者的心灵的体验和灵魂的呈现;另一方面,从散文的技术角度来看,象征、隐喻、排比、暗示、双关等修辞手段的应用极其娴熟和广泛,可谓比比皆是。“沉香”的书名本身,即是一个笼罩全书的整体性的象征和隐喻。正如作者在“卷首语”所作的阐释,“《本草》记载:‘沉香,气味辛,微温,无毒。’近代临床医学研究表明,沉香具有镇静、麻醉、止痛、肌松等作用。如同写作。”不仅如同写作,也如同生活本身。而该书中的全部作品,正是这个整体象征或隐喻的有效展开和有机组成。

  应该说,胡竞舟是一个极其专业和内行的写作者,虽然不能就此称她是一个技术主义者。她的文本即是证明。诗人韩东曾说,“诗到语言为止”。她的散文语言是诗性和诗化的,她的写作技术是纯正和娴熟的,她的生活功底和人文素质是扎实和深厚的,她的思考和感悟是敏感和精准的。这都使她无愧于一个优秀作家的称呼,而她的作品也具备了沉香一般的高贵品格。

  但是,如果刚才所说及的技术手段再少一点呢,那是不是会更好一些?这只是一种苛求和假设,不是评判,更不是批评。(作者:海马)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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